有些書是在講述一個時代;有些書則是在多年以後,回頭摸索那個時代究竟如何進入一個人的身體、家庭與記憶。
王鼎鈞撰寫的回憶錄:《昨天的雲》《怒目少年》《關山奪路》《文學江湖》,與德國作家尤根・魯格(Eugen Ruge)的《In Zeiten des abnehmenden Lichts,光芒漸逝之時》,正屬於後一種書。
兩者當然不能簡單地畫上等號。
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封面
王鼎鈞1925年出生於山東省臨沂縣蘭陵鎮,少年時經歷抗日戰爭,成為流亡學生,青年時代親身經歷國共內戰與顛沛流離,前後歷盡艱辛才在1949年來臺,曾在報社、廣播、出版、教育與文學副刊中工作;他曾擔任中廣公司編審、文化學院講師、中視編審、幼獅文化期刊部代理總編輯、《中國時報》主筆、「人間」副刊主編等職務。他跳脫「本省/外省」的對立框架,以寬厚、悲憫、自省的筆法,記錄亂世普通人的生存處境與精神掙札,被譽為「一代中國人的眼睛」。四部回憶錄由青澀求學一路寫到臺灣文壇,所承載的是中國近代史由戰爭、革命、國共分裂到兩岸政治與文學環境的巨大轉折。臺灣文學研究資料庫將四部曲列為王鼎鈞的重要評論對象,促成學術研究從「文化記憶」與「歷史敘事」角度加以深入地討論。
魯格出身東德知識份子世家,家族世代信奉東德社會主義理想,親身經歷新的黨國體制建立、穩定、僵化與最終瓦解的完整歷程。他的父親沃爾夫岡・魯格(Wolfgang Ruge)是東德歷史學家,具有共產主義信念,也曾遭到流放在北烏拉239勞改營。
魯格出生於1954年的蘇聯維爾德洛夫斯克州(俄語:Свердловская область,羅馬化:Sverdlovskaya oblastʼ)索西瓦(俄語:Сосьва,羅馬化:Soswa)。2歲隨家人返回東德,後就讀柏林洪堡大學的數學系,畢業取得文憑後進入東德科學院中央地球物理研究所,撰寫博士論文的內容,包括對規劃新建核能電廠的地震安全分析,但因為不願提供核電廠的數學統計風險分析而辭職。後來在東德從事紀錄片、劇本與舞臺創作。1988年離開東德,正好在柏林圍牆倒塌前一年。這個時間點極有象徵意義:他不是在體制崩潰後才回頭批判,而是在崩潰前夕已經用身體作出選擇。
不同於多數後東德作家慣用的控訴、諷刺或悲情敘事,該小說以一個跨越四代的家庭,從1950年代寫到1989年及2001年,摒棄以往英雄化、戲劇化的歷史演繹模式,專注捕捉當年宏大體制滅亡後殘留的精神餘溫與空洞。書中敘述家族成員投入東德的社會主義理想、家庭生活、政治信仰以及柏林圍牆倒塌後的失落,投放在同一幅畫面裡。
魯格的小說常被看做某種「東德版家族小說」,德語評論界視該書為「繼托馬斯・曼《布登勃洛克家族》後,德國最成熟的家族世紀書寫」,甚至被評論界與媒體以「DDR-Buddenbrooks」式概括稱之。持平而論,其作品實質上矯正了後東德文學過度煽情、過度批判的創作弊病。
初步看來,上述兩部作品真正值得對讀的地方,不是簡單地給出概括式意見:「中國與德國都有流亡」,也不是「共產主義最後都失敗了」。
更深一層的問題是:
當一個人曾經相信某個國家、某種政治理想、某種歷史方向,而後來歷史卻浮現出某些事情遠比當時所相信的複雜,一個人應該怎麼回憶自己?
後人逐漸意識到這個問題時,回頭閱讀王鼎鈞與魯格在不同的大陸、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政治制度裡寫出的作品,忽然發現,兩位作者走到了一條相近的道路上。
王鼎鈞的回憶錄四部曲大致分為:
- 《昨天的雲》:童年與少年,故鄉、家庭、鄉土、傳統倫理。
- 《怒目少年》:抗戰時期的流亡學生生活。
- 《關山奪路》:國共內戰前後,生死奔逃與歷史巨變。
- 《文學江湖》:1949年來臺後至赴美前後約三十年的臺灣文壇、媒體與威權環境。
最令當時讀者意料之外,就是作者並不把自己寫成歷史的主人公。
《昨天的雲》開頭的〈小序〉已經說得非常明白。他寫道:「這是一本向後看的書。」
這句話幾乎可以作為整套回憶錄的閱讀鑰匙。王鼎鈞不是向前替自己建立一座紀念碑,而是交互以倖存者、旁觀者、參與者、懷疑者四種角色,向後回望那些已經消失的人、地方、制度、朋友、敵人、親人,以及那些當年被認為理所當然、如今卻已經難以理解的生活方式。
他的「向後看」不是戀舊。它更接近一種晚年的倫理責任。
王鼎鈞說:「歷史如雲,我只是抬頭看過。」
這句話帶著畫龍點睛的份量。
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歷史學家。他沒有企圖取代歷史學家,也沒有聲稱自己擁有最後的真相。他只是說:我曾經站在那裡,我看見過。
而一個真正經歷過歷史的人,往往只能提供這種「我看見過」的凡人角度。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關山奪路》特別具有震撼力。它不是站在數十年後的書桌前,用已經知道結果的眼光重新排列國共內戰,而是讓讀者進入一個年輕人如何一步一步被戰爭推著走的世界。
《聯合文學》曾以〈王鼎鈞:我們一無所有卻抓住了文學〉介紹四部曲,認為它們勾勒了中國二十世紀作家的流離經驗,也讓臺灣年輕讀者得以重新回顧近代史與戰後臺灣史中的「遺民問題」。相關評論也特別注意到這一點。《關山奪路》所寫的是作者在國共內戰期間的親身經歷;自由亞洲電台的書評甚至將其視為在大量政治化歷史敘述之外,一種由個人經驗重新讓「歷史真實」透氣的作品。
因此,王鼎鈞的回憶錄有一個很值得珍惜的特質:
它不是把自己寫成英雄,而是努力把自己重新放回當年的無知、恐懼、偏見與有限選擇之中。
《In Zeiten des abnehmenden Lichts》表面上是「一個家族的小說」。小說不是按照單一直線時間推進,而是透過不同年份、不同人物視角,逐步拼出東德一家人的命運。核心家族大致包括:
- 祖父 Wilhelm Powileit 威廉:老共產黨員,東德歷史學家,黨國體制的象徵性人物。
- 祖母 Charlotte夏洛特:曾流亡墨西哥,帶著理想返回東德。
- 兒子 Kurt Umnitzer 庫特:曾在蘇聯遭流放到勞改營,返回東德後保持信念,堅信社會主義現況仍然可以修正。
- 俄裔妻子 Irina伊蓮娜:二戰時蘇聯紅軍二等兵,婚後承受移民、婚姻與家庭中的失落。
- 孫子 Alexander亞歷山大:在1989年祖父九十歲生日那天離開東德。
- 曾孫 Markus馬庫斯:面對德國統一後的世界,對舊東德的代表意義更加疏離。
小說跨越大約半個世紀,以幾代人的生命交錯敘述東德經驗。祖父母一代從墨西哥流亡歸來,相信社會主義革命理想終於得以實現,認為自己正在參與打造一個新的共產世界;下一代經歷蘇維埃聯邦、勞改營與東德的集體生活制度;遞延到了孫輩,祖父母原來認為值得終身奉獻的「家園」,卻逐漸變成一個孫輩必須逃離的地方。德國圖書獎評審意見正是以「社會主義的烏托邦及其逐漸熄滅」進程作為頒發小說大獎的重要核心訴求。
所以書名才不會只是「一個國家的死亡」,而是:
《In Zeiten des abnehmenden Lichts》(在光芒漸逝的時代)。
它說的是某種燦爛奪目的亮光逐漸黯淡下去,而不是轉瞬間熄滅。
這個譬喻也帶著畫龍點睛的份量。
政治制度並不是某一天忽然走到終點。對身在其中的人而言,它可能先是一種理想,接著是一種習慣,再變成一種責任,最後才成為一種負擔。
魯格用家族裡日常生活呈現出整個變質過程。
該小說最著名的場景之一,是在1989年秋天威廉(Wilhelm Powileit)九十歲生日宴會,親友齊聚一堂,表面上是祝壽,實際上是東德末日的縮影。賓客爭相講述生日賀詞,體制頭面人物照例頒獎,家族成員依序獻出忠誠情義,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光」正在變暗。生日宴會猶似政治會議,賀詞恍若黨報評論員文章,其餘眾人保持緘默好像仍然受到黨國監控。家庭成員有人已經翻牆遁走,觀察敏銳的人假裝一無所知,有人仍以為體制可以挽回,有人只關心佳餚與醇酒。
這種寫法的高明之處就在於:魯格沒有把「歷史」鮮明地放在高臺上,而是讓歷史在餐桌邊腐敗。東德不再是某個抽象的國家機器,而是一間老房子、一張照片、一張餐桌、一個壽星、一個生日蛋糕、一件紀念品、一群說謊又自欺的人們,平淡無奇的鋪陳,往往比一篇政治宣言更能說明東德的變化。
魯格沒有把任何一代簡化為惡人或受害者。老一代確實有盲目與虛偽之弊,但他們也曾為理想付出代價;中年一代看見裂縫,卻不一定有勇氣逃離;青年一代痛下決心終於逃離,卻不必然因此獲得完整自由。
實際上,它寫的是一個政治體制如何逐漸失去相信自己的能力。
這也是德國評論界相當看重這部小說的原因。文學評論指出,它把四代人的生命與二十世紀德國歷史結合起來,而且沒有單純把人物分成「加害者」與「受害者」。
小說內各角色的政治傾向關聯圖,見Rowohlt出版社出品的該小說導讀
四、第一個對讀:故鄉
王鼎鈞寫蘭陵,寫得很慢。
在戰爭年代,他身為流亡學生,卻回答老師:戰爭勝利後,他仍然願意回自己的故鄉。
這裡的「故鄉」不是地理名詞,而是一個尚未破碎的世界,記憶裡的家族和故鄉是世界消失前的餘溫。它有土地、親人、地方傳說、酒、祖先、學校、老師,也有歷史。他寫父母、親戚、鄉人、老師,常常帶著細節與聲音。人物不一定有完整傳記,但在一句話、一個動作、一個方言詞中鮮活地從紙上飄浮起來。
王鼎鈞後來一生漂泊,但故鄉始終存在於他的語言裡。
魯格的故鄉卻恰恰相反。
小說中的人物在東德出生、生活,把它當作自己的國家;但1989年之後,這個國家消失了。魯格描寫的家鄉是制度崩解的模型;亞歷山大(Alexander)回到舊居時,看到街道、房屋、道路都在變化;新柏油路面、新的建築物、歐盟(EU)規範與「Die Wende,轉折」之後的世界覆蓋在舊生活之上。
於是兩部作品形成一個令人難受的對照:
王鼎鈞筆下,家庭被戰爭打散,因而離開故鄉的人;
魯格筆下,家庭被體制內化,留下來以後發現故鄉已經變成另一個地方的人。
這兩種失根的情感心理,不能混為一談。
可是讀者會突然明白:故鄉真正令人痛苦的地方,從來不只是「離開」。
有時候更痛苦的是:你沒有離開,而它卻已經離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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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