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6日 星期日

五代時〈遼太宗立石敬瑭為大晉皇帝冊〉之聯想(五之二)

 (續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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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十六州的歸屬

燕雲十六州大致可分為兩個核心軍鎮管轄:

1) 幽州節度使(又稱盧龍節度使)

管轄核心:幽州(今北京)、薊州、檀州、順州、媯州、儒州、莫州、瀛州。

關鍵人物:趙德鈞及其養子趙延壽。自後唐明宗時代起趙德鈞就擔任幽州節度使,經營此地長達十餘年。

2)河東節度使(部分轄區與十六州重疊)

管轄核心:雲州(今山西大同)、應州、寰州、朔州、蔚州。(這五州在地理上屬於「山後」地區,是河東節度使的北部邊防要地,同時也屬於後來的「幽雲十六州」名單。)

關鍵人物:在930-936年間,此職位歷經多人:

l   930年:當時的河東節度使是李從昶(後唐明宗之侄)。

l   933年:後唐明宗派其養子李從珂(即後來的後唐末帝)鎮守河東。

l   934年:李從珂即位後,為削弱石敬瑭,將其從成德節度使(鎮州)調任為太原尹、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石敬瑭於934年正式成為河東節度使,直至其叛亂

3) 另外的新、媯、武、蔚(部分)等州,屬於「山後」地區相關軍鎮,管理情況較為複雜,或屬河東,或受幽州影響,但總體屬後唐。

4)河東節度使

管轄核心:太原府(並州)、汾州、沁州、遼州、嵐州、石州、忻州、代州、以及前述的雲、應、寰、朔、蔚等邊州;

關鍵人物:石敬瑭;

其根據地和直屬領地是河東道的核心區域,與幽雲十六州是兩個地理概念。意即石敬瑭在936年承諾獻給遼朝的土地,僅雲、應、寰、朔、蔚屬於其治下,另外的11州尚非其屬,顯然是慷他人之慨,提高喊價籌碼,空手套白狼的江湖把式。

過程總結

綜合冊文與其他史料,當時的完整過程如下:

l   解圍與會面:契丹軍在太原城外擊潰後唐軍,耶律德光與石敬瑭在營中相見。石敬瑭以臣子乃至子侄的禮節拜見耶律德光,雙方確認了之前的約定。

l   準備典禮:契丹與晉方人員共同籌備冊封大典。地點設在契丹軍營,強調了權力的來源。

l   舉行冊封:耶律德光端坐帳中,石敬瑭則在帳外接受冊文與寶璽。石敬瑭需要行極為恭敬的禮節,包括舞蹈(一種朝拜大禮)、跪受冊寶等,以完成「兒皇帝」對「父皇帝」的臣服儀式。

l   正式建國:冊封典禮完成,石敬瑭正式即皇帝位,改元天福,國號大晉。他隨後發布的詔書中,必然要宣揚契丹的援助之功與自己的「天命」所歸,但實質上,他的皇權完全建立在與契丹的屈辱條約之上。

冊文的深層作用在於:耶律德光以終極仲裁者的身份,為一個新王朝進行了「全套建構」。他不僅賜予石敬瑭個人的皇位,更:

l   賜予了其國家的國號。

l   定義了兩國之間永恆的、不平等的宗藩關係。

l   並用最神聖的誓言將這一切固化下來。

因此,這不僅是一封冊封詔書,更是一份確立契丹霸權的宣言書和一份要求後晉世代臣服的賣身契。它將石敬瑭個人的權力慾望與契丹帝國的戰略野心,緊密地捆綁在一起,塑造之後整個五代中期的政治格局。

三、 後果:深遠的歷史影響

在契丹皇帝率大軍的全力支持下,石敬瑭隨耶律德光南下,於93611月在太原城南晉安寨擊潰後唐大將張敬達主力。契丹主力在擊潰張敬達後即北返,攻洛陽主要由石敬瑭漢軍完成。此後,後唐諸鎮離心,如趙德鈞(盧龍節度使)欲自立,未全力救洛陽;許多州縣望風歸附石敬瑭,非全靠契丹武力,亦因李從珂不得人心。石敬瑭率軍東進,直逼洛陽。937111日(清泰三年閏1126日),後唐末帝李從珂見大勢已去,攜傳國玉璽與曹太后、劉皇后、嬪妃等登洛陽玄武樓自焚,後唐滅亡。石敬瑭入主洛陽,建立後晉。

石敬瑭的這一場政治盤算,雖然換來了個人七年的中原皇朝帝位,代價卻是割讓中原北疆屏障,使大陸型王朝的華北邊疆無險可守,王朝帝都直接曝露在遊牧騎射民族的南下獵場,為北宋百年邊患埋下禍根,被後世視為「賣國求榮之極」。利益與相對付出的代價極其懸殊,影響之後四百年的中國歷史。

1.  對石敬瑭個人與後晉政權:

政權的合法性危機:他的皇位被普遍視為「兒皇帝」和「賣國賊」,使其政權從一開始就缺乏正當性,內部離心離德,將領們心懷不滿。

受制於人:後晉實際上是契丹的附庸國。石敬瑭在位期間,對契丹極盡恭順,但依然時常受到遼朝的責難與勒索,內政外交均無法自主。

司馬光評曰:「嗚呼!禮樂征伐自天子出,此百王不易之道也。雖屢經變亂,而天子之禮未嘗廢也;至石敬瑭之事,則掃地盡矣!」(《資治通鑑》,後晉記一.高祖天福元年)(公元936年)

2.對中原王朝的戰略災難(最核心的影響):

l   失去戰略屏障:《燕雲十六州_(今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山西北部一帶)是中原王朝抵禦北方游牧民族騎兵的天然地理屏障。長城和一系列險要關隘都在其中。

l   門戶大開:失去此地後,華北平原無險可守,契丹鐵騎可以隨時長驅直入,直接威脅開封、洛陽等中原核心地區。這使得後來的後周、北宋王朝在軍事上始終處於被動防守的態勢。

3.對契丹(遼朝)的巨大利益:

l   國力飛躍:獲得燕雲十六州,設立「南京道」(幽州)、「西京道」(雲州),經營既久,遼朝不僅獲得了大片富庶的農耕地區和大量人口,極大地增強了經濟實力,更吸收了中原先進的文化與制度,從一個純游牧政權轉變為一個兼具農耕與游牧的「二元帝國」。

l   戰略主動:遼朝自此掌握了對中原王朝的戰略主動權,可以隨時南下施壓。

4.對後世(特別是北宋)的長期困擾:

北宋統一中原後,面對的最大邊患就是遼朝。宋太祖在世時,從未對遼國發動任何軍事行動,也未嘗試武力收復燕雲。係因其採取「先南後北」的統一戰略,主張先平定南方割據政權(荊湖、後蜀、南漢、南唐),暫不與遼正面衝突。宋太宗雖致力於收復燕雲十六州,如:(979年)高粱河之戰,宋太宗滅北漢後,乘勝北伐遼國,欲取幽州(今北京),敗於高粱河(今北京西直門外)。(986年)雍熙北伐:宋太宗分三路大舉攻遼,意圖收復燕雲,結果曹彬、潘美等主力潰敗,楊業殉國,全盤失利。遂放棄主動進攻,晚年轉向防禦。

由於無法收復燕雲之地,北宋被迫在華北平原上廣植樹木、開鑿水塘來遲滯遼軍騎兵,並常年維持龐大的禁軍,造成沉重的財政負擔。

無長城屏障,河北平原無險可守,故收復燕雲成為國防核心目標,但受限於軍事制度(重文輕武、兵將分離)、戰術(步兵難敵契丹騎兵)與戰略失誤,

最終,北宋在外交上採取守勢,與遼簽訂「澶淵之盟」,以歲幣換取和平。這一切的根源,都可以追溯到石敬瑭的割讓行為。 

四、歷史評價

(附圖2)


在歷史上,石敬瑭此舉被視為賣國求榮的極致。歐陽修在《新五代史》,卷八,《晉高祖本紀》中寫出以下評議,「史臣曰:為中國屈萬乘之尊,獻十六州之地,稱臣呼父,以苟一日之命,遺羞萬世。可不悲哉!」(見《新五代史》卷八,中華書局2015年版,頁95
 

司馬光在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六:「臣光曰:晉高祖以契丹援立,故割地稱臣,屈中國之禮,以事外蕃。出帝因高祖之業,而欲驕以忘亡,拒絶強虜,卒致宗社傾覆……向使高祖不啓釁端,則出帝雖狂,何所因而亡哉!」。另對石敬瑭稱帝之評論見卷二百八十一:「嗚呼!禮樂征伐自天子出,此百王不易之道也。雖屢經變亂,而天子之禮未嘗廢也;至石敬瑭之事,則掃地盡矣!」(參見中華書局點校本《資治通鑑》(1956年初版,2011年重印)及《四部叢刊》宋刻本影印本 

1)歐陽修與司馬光對石敬瑭的評價:主要觀點整理

首先,我們先看兩位宋代主流史家的評價立場與重點:

歐陽修(《新五代史》)

歐陽修是典型儒家士大夫,著重「正統」與「禮制」,其史學寫作強調褒貶、寓論於敘,常以「春秋筆法」評人。

在《新五代史》中,他對五代諸君有嚴厲而道德化的批判,認為五代帝王多為篡逆、禮崩、亂世之君。

對石敬瑭,歐陽修雖未像某些史家那樣大篇幅尖銳政治論斷「割地賣國」的後果,但其褒貶傾向明顯。他強調「正統論」:石敬瑭雖然登基,但其取得政權的方式與其稱臣契丹,以及割讓燕雲十六州的行為,在歐陽修看來無法簡單正當化。 (參考歐陽修批評五代秩序崩壞、他對「禮義」「君臣」「國體」的重視)

根據學界分析(如史學論文),歐陽修批評石敬瑭一方面是對其個人的道德責任(引契丹、稱臣、割地),另一方面也是他對整個五代亂世「禮崩文弱」「正統不彰」的反省。他以史為鏡,提醒宋人重視禮統與王朝正統。

司馬光(《資治通鑑》)

司馬光作《資治通鑑》,其史論立足「以史資治」(借鑑歷史以輔治道),強調政治教訓與倫理方向。

在卷 281(後晉紀二)中,司馬光記載石敬瑭對契丹的姿態非常卑恭:石敬瑭「事契丹甚謹,奉表稱臣,謂契丹主為《父皇帝》」。

他還指出石敬瑭對契丹使節、對贈賜金帛、貢品之事非常周全,「歲輸金帛三十萬之外…小不如意,輒來責讓,帝常卑辭謝之」。

司馬光認為這樣屈從異族、以臣子之禮對待契丹,嚴重損害中原王朝的尊嚴與正統,是政權合法性與民族尊嚴的重大危機。史家藉此警示:「向外族臣服、割地求存」不是長治久安之道。 

2)現代中原歷史學家的大歷史觀分析

將上述兩位宋代史家的評價,置於現代歷史學家的大歷史觀(宏觀、長時期、制度與民族)來看,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綜合定論。

正統與王朝合法性的危機

石敬瑭雖然建立後晉,成為皇帝,但他稱契丹主為「父皇帝」、臣附契丹的做法,在中原正統思想中有很大問題。歐陽修與司馬光都強烈感受到這是「正統搖動」。

現代史觀下,這種行為既是個人道德的墮落,也折射出五代時期正統觀念與民族觀念的弱化。對中原王朝而言,這不僅是割地,更是文化與政治的長遠影響:把中原政權與草原政治力量捆綁在一起。 

地緣政治與安全代價

石敬瑭的臣契丹策略短期看來能換來支持與軍力,但從長期來看,割讓燕雲十六州是中原邊防結構的重大損失。這一地緣讓步,其後成為遼(契丹)政權在中原北部長期存在的基礎。

從大歷史角度,石敬瑭的選擇加速了「北方民族政權對中原領土與政治影響力」的常態化。同時,也改變了五代—宋—遼之間的戰略格局,更為後世問鼎中原的武裝力量指引出一條明路。 

制度與治理層面的折衷

石敬瑭在內政方面並非全然無能。根據部分記載(如司馬光所提),他曾「訓卒缮兵,以修武備;務農桑,以實倉廩;通商貿,以豐貨財」。

現代學者可以看到,這種「妥協型統治者」在亂世中是一種典型:他既有能力治理、維持政權,也願意做出重大讓步換取外族支持。這種模式雖有實效,但其歷史代價深遠。

(見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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