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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英國休.史拓漢(Hew Strachan)在 The Direction of War觀點分析
Strachan在The Direction of War, Contemporary strategy in Historical Perspectiv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UK, 2013)的核心論點簡潔而深刻:當代西方戰略失敗,根源在於對戰略本身的誤解:策略(Strategy)與政策(Policy)混為一談,軍事行動脫離政治目標,且忽視了戰爭本質中的「對抗性」與「不確定性」。該書並非單純批判政策失誤,而是企圖釐清「什麼是戰略,以及這種理解如何被改變」。對Strachan而言,戰略是連接作戰能力與政治目標的「動態介面」(Interface)與「膠合劑」,而非高調的政策宣言。
2.1、戰略的意義:手段與目的的混淆
Strachan反覆強調,現代政治領袖常將「戰略」與「政策」混為一談;政策是政治目的之宣告,而戰略則是「手段與目的之間的邏輯鏈條」。書中舉例布希與布萊爾聲稱擁有「戰略」,實則僅有理想化的政策願景,未能連結區域現實與軍事能力。「虞師、晉師滅夏陽」提供了古典對照。晉獻公的政策是「南下滅虢」,但兩面作戰的困境;大夫荀息則承擔了「戰略家」的角色,戰略思考聚焦於「如何達成」:解方需以「假道」之名,運用高階手段(贈送屈產之馬、垂棘之璧)與目的(瓦解虞虢同盟)進行精準匹配。獻公最初將良馬美玉視為「晉國之寶」,猶豫「如受吾幣而不借吾道,則如之何?」荀息則以清晰戰略邏輯回應:受賄即承諾,借道即開啟滅亡之門:寶物不過是「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此處展現了Strachan強調的「手段與目的之鏈」:真正的戰略思考始於手段與政策目標的比對。
相反地,虞公的錯誤與Strachan批評現代西方領袖的邏輯如出一轍:將政策目標(獲取寶物、維持表面中立)誤認為戰略本身,完全忽略達成此政策所付出的隱性手段(讓渡國家安全通道)將導致主權徹底癱瘓。
2.2、克勞塞維茨的啟示:戰爭的「雙重本質」
Strachan是德國克勞塞維茨(Carl Philipp Gottfried von Clausewitz)的堅定擁護者,但他抨擊英美學術界對《戰爭論Vom Kriege》(英:On Wars)的片面解讀。他指出,克勞塞維茨的名言「戰爭是政策的延續」常被誤讀為「政策可以單向地控制、引導並限制戰爭」:這僅是政府如何使用戰爭的陳述,而非戰爭本質的陳述。《戰爭論》第八篇提供了另一種視角:戰爭本身具有「客觀本質」(Objective nature)與「主觀本質」(Subjective nature):戰爭一旦開啟,其自身的對抗性與互動性就會形成獨立的動力,反過來形塑並改變政策。
註:克勞塞維茨的戰爭雙重本質:「客觀本質」 (Objective nature / Objektive Natur) 與 「主觀本質」 (Subjective nature / Subjektive Natur)。
「虞師、晉師滅夏陽」完美展現此種「雙重本質」:
荀息的算計展現了戰爭作為政治工具的理性一面(主觀本質);然而一旦晉軍借道成功,戰爭的自主動力(客觀本質)隨即啟動,虞公的政策隨即喪失自主權。虞公受賄後主動「請先伐虢」,正是戰爭對抗本質對其政策的「反噬效應」。Strachan 引用克氏格言指出:「政治家與指揮官的首要判斷,是確定他們將涉入何種戰爭。」虞公未能認清這是一場改寫地緣板塊的「滅國之戰」,即便有「脣亡齒寒」的警告,仍將其視為可控的商業交易,此乃戰略認知的徹底失敗。
2.3、政策與政治的對抗性:認知失調與決策困境
Strachan區分德文 Politik的雙重意涵:既可譯為「政策」(policy,單向的計畫)或「政治」(politics,本質上具有對抗性)。荀息對宮之奇與虞公的判斷,是Strachan觀點的古典投射:
- 宮之奇之敗:「達心而懦,又少長於君。」他具備正確的政策判斷(識破晉計),但缺乏在政治鬥爭中與君王有效對抗、強制諫言的能力,無力扭轉虞公的決定。Strachan會認為宮之奇失敗在於無法駕馭「政治的對抗性」。
- 虞公之愚:「中知以下。」荀息的戰略分析不限於物質或軍事態勢,更是對敵方決策者認知框架的「對抗性操控」。
2.4、戰爭的限制:有限手段與無限目標
Strachan探討西方軍隊如何從準備「總體戰」轉向執行「有限戰爭」,卻被「全球反恐戰爭」等無限修辭而使戰略失焦。「虞師、晉師滅夏陽」的啟示在於晉國展現了「高度的戰略紀律」:透過「有限且低門檻的行動」(請求假道),達成「深遠且顛覆性的政治目標」(吞併兩國)。荀息以有限目標(假道)降低了虞公的防禦心理,使晉國得以在無需全面總體戰動員的情況下,完成了對地緣樞紐夏陽的蠶食。現代領導人常以宏大的「民主、自由」為目標,卻僅投入有限的軍事手段,導致手段與目的嚴重撕裂;晉獻公與荀息在目標設定與手段匹配上,遠比現代西方領導人更具務實的戰略克制。
2.5、戰爭的方向:動態偶然性的管理
Strachan在論及「戰略與偶然性」(Chap. 12 Strategy and contingency)時強調,戰略的真正挑戰是管理「不確定性」與敵對行動的互動效應。他認同二戰時期邱吉爾與艾倫.布魯克(Alan Brooke)的觀點:戰略必須處理「每日根據當天事件、實地情況和即時情報要做什麼」(…what to do each day in the light of that day’s events, of the situation on the ground and of real-time intelligence.)。荀息之計的天才之處,在於他將「偶然性」納入架構之中,設計了一個「彈性容錯戰略」:
1) 他預判了虞公與宮之奇的互動,將人性弱點視為可計算的變數。
2) 他為獻公提供雙向「沙盤推演」:若虞公不借道則寶物無損,若借道則虞國自轉為晉之為「外府」。
晉軍的勝利並非純粹力量壓制,而是對「人性不確定性」的精確計算。此事件絕非機械式的計畫,而是採取「對抗性互動」的彈性管理。Strachan會視此為古典戰略智慧的典範:承認戰爭的對抗性與偶然性,並透過政治、心理與軍事手段的整合來管理風險。
2.6、評議與反省:十項評論的Strachan式檢視
以第一部分歸納的十項評論為基礎,Strachan的分析框架提供更銳利的批判:2.6.1. 戰略誘導為認知操控而非資源交換:Strachan會同意荀息本質上是進行「認知作戰」,而非單純物質交易。這與他批評美國以「技術優勢」取代「戰略思維」一致。
2.6.2. 聯盟瓦解始於決策者認知漏洞:虞國瓦解是決策體系失靈,屬Strachan關注的「政府內部協調失敗」古典案例。
2.6.3. 「中知以下」決策者的危險性:Strachan會將此概念延伸至當代政治領袖:他們擁有政策直覺,卻缺乏將其轉化為戰略的能力。
2.6.4. 「脣亡齒寒」的類比推理效力:Strachan重視「歷史類比」在戰略思維中的價值,但強調需警惕「不了解脈絡便套用」的風險。
2.6.5. 時間維度的錯位:與Strachan論述中「短期政治需求凌駕長期戰略規劃」的當代現象驚人相似。
2.6.6. 「外府」思維:與Strachan批評美國國防部將「能力」置於「戰略」之上的傾向類似。
2.6.7. 小國的主動配合:虞公主動「請先伐虢」是「認知失調」的極致展現。Strachan認為這是戰爭「自主動力」如何吞噬決策者理性的證明。
2.6.8. 戰略槓桿點的識別:荀息選擇「夏陽」作為打擊點。Strachan強調,戰略必須辨識出「哪個目標的達成能產生連鎖效應」。
2.6.9. 戰略耐心與階段性作戰:晉國前後花費三年,展現Strachan所說的「戰爭會改變政策」的漸進過程。
2.6.10. 歷史敘事作為戰略的延伸:Strachan全書即是「用歷史脈絡來理解當代戰略」的實踐,與春秋筆法透過敘事傳遞教訓的精神高度一致。
2.7. 第二部分小結:從夏陽到喀布爾(Kabul)
Hew Strachan在 The Direction of War 中診斷了當代西方戰略的病症:戰略與政策混淆,導致手段與目的脫節;忽視戰爭的對抗性與不確定性,讓政治決策凌駕於軍事現實之上。「虞師、晉師滅夏陽」作為對照案例,展示了戰略思維的古典典範:荀息將政治目標(滅虢)與軍事手段(借道)精密對齊,透過對決策者心理的洞察管理不確定性,並以有限行動達成連鎖戰略效果。虞公的失敗則體現了戰略癱瘓:將政策目標(獲取寶物、維持中立)誤認為戰略本身,拒絕正視戰爭本質的對抗性。
Strachan提醒我們,戰略的本質是「行動」與「對話」,是連接政策與作戰的「橋樑」與「膠合劑」,而非空洞的政策宣言。兩千六百年過去,從夏陽到喀布爾,戰略失敗的根源依舊相似:當決策者將願景誤認為戰略,而忽視戰爭本身的對抗本質與不確定性時,即便擁有再華麗的寶物,最終也難逃「馬齒加長」的命運。
(見續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