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0日 星期一

沿墳墓而行:Navid Kermani的東歐行記(二之一)

摘要

2018年,德籍伊朗裔(Deutsch-Iraner)作家納韋德·凱爾曼尼受《明鏡》週刊委託,從德國科隆出發,途經什未林、波蘭、立陶宛、白俄羅斯、烏克蘭、俄羅斯、格魯吉亞、亞美尼亞、亞塞拜然,最終抵達伊朗伊斯法罕:他父母的故鄉。這場為期五十四天的旅程被記錄於《沿墳墓而行:穿越東歐大地走向伊斯法罕》(Entlang den Gräben: Eine Reise durch das östliche Europa bis nach Isfahan)一書。本文基於對該書及相關訪談的研讀,首先梳理作品的核心主題與寫作方法,繼而呈現凱爾曼尼沿途對各國風土人情的觀察,重點分析戰爭、經濟、文化、宗教等多重衝擊下東歐與高加索地區的生存圖景,最後提煉三個具有啟發性意義的片段,探討記憶政治、邊界倫理與傾聽作為知識生產的可能性。


一、作品重點摘要:為何《沿墳墓而行》

凱爾曼尼的旅程有一個看似偶然卻意味深長的名字。《Entlang den Gräben:沿著壕溝》。中文譯本將〈Gräben〉(壕溝)誤讀為〈Gräber〉(墳墓),出版社決定將錯就錯,因為這個〈錯誤〉意外地精確:在凱爾曼尼所穿越的土地上,壕溝與墳墓常常是伴同出現。

凱爾曼尼不僅是東方學的專業學者,更是德國格林獎(Grimme-Preis)與德國書商和平獎(Friedenspreis des Deutschen Buchhandels,2015)的得主。他的文字帶有濃厚的伊斯蘭神學神祕主義底蘊(蘇菲派al-Sufiyyah)與德語古典文學的節奏,他筆下的東歐不只有砲火,還有「冬天的光、泥土的氣味、老人呼吸的節奏」。強調其文字的「感官性」與「文學美」,令讀者仿彿身臨其境,隨同作者實地探訪各處。

1.1 寫作緣起與路線

凱爾曼尼在訪談中坦承:「我在德國生活了一輩子,足跡遍佈世界,但從來沒有去過波蘭!」這並非他個人的無知,而是戰後西德集體記憶【切除術Kollektive Amnesie】的後遺症:為了融入西方陣營,德國選擇將目光投向大西洋而非東鄰,將歷史悲劇〈移交〉給東歐去承載。這種遺忘的代價是:德國人無法理解為什麼許多東歐人對歐盟抱有矛盾甚至敵意。



帶著這種困惑,凱爾曼尼分六次旅程,從施未林(Schwerin)到伊斯法罕(Isfahan),穿越了猶太人在沙皇時期的【定居區Ansiedlungsrayon】、二戰期間的【血色大地Blood land】、冷戰的東西裂隙,以及頓巴斯(Donbas)正在燃燒的熱戰前線。美國歷史學家蒂莫西·斯奈德(Timothy Snyder)的《血色大地Bloodlands》(德文書名:Bloodlands: Europa zwischen Hitler und Stalin)是他的「地圖冊」,不是靈感的起點,而是途中不斷翻越的參照系統。

1.2 方法論的自覺:傾聽而非審判

凱爾曼尼的寫作方法值得深思。他不是以居高臨下的「西方記者」姿態進入,而是帶著明確的親歐盟立場,卻願意與所有持不同意見者交談,唯一的例外是職業政客,因為他們「要說什麼,讀報紙就行了」。他更感興趣的,是那些《內心被撕裂seelische Zerrissenheit》的普通人:在親俄與親歐之間搖擺的白俄羅斯知識份子、在戰爭陰影下經營咖啡館的頓巴斯居民、被史達林流放後剛剛返回故土的克裡米亞韃靼人。

他刻意避免將旅程寫成「五十四天連貫的歷險」,而是分段準備、深度紮根:「只有做好這些準備,一些意料之外的情況才會發生。」這種對「意外的心理準備」,體現了一種將寫作視為相遇而非征服的倫理態度。

1.3 結構的深意:日記體作為抵抗Das Tagebuch als Form des Widerstands

全書以日記體編排,每一章對應一天。這種形式並非單純的敘事便利,而是一種政治姿態:在宏大敘事崩潰、官方歷史不可信的土地上,個人每日的、主觀的、有限度的見證,反而成為最可靠的記錄方式。凱爾曼尼不試圖給出《東歐的本質》,而是呈現他遇到了誰、看到了什麼、聽到了哪些自相矛盾的故事。這種「有限性」恰恰是作品的力量所在。

二、途經各國風土人情:在裂隙中行走

2.1 波蘭:沒有猶太人的猶太區

這種日記體的有限視角與對相遇的開放性,在凱爾曼尼跨越邊境、進入具體的歷史現場時得到了肉身化印證。旅程的第一個核心觀察站,便是充滿歷史張力的波蘭。奧斯維辛集中營(Konzentrationslager Auschwitz-Birkenau)是不可避免的觀察點,但凱爾曼尼的目光不止於集中營。他注意到一個更幽微的悲劇:戰前波蘭有三百五十萬猶太人,如今只剩數千。克拉科夫(Kraków)曾經的猶太區卡齊米日(Kazimierz),如今成為旅遊景點,遊客們在〈猶太風格〉的餐廳裡消費一種已經消失的文化。

「這不僅僅是一個關於屠殺的故事,」凱爾曼尼寫道,「也是一個關於缺席的故事。」德國人已經完成了「紀念工作」,可以將大屠殺納入國家敘事;但對波蘭人來說,猶太人曾經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鄰居、商人、同學。他們的消失不是歷史課上的事件,而是城市肌理中永遠無法癒合的裂痕。這種差異解釋了為什麼東歐人對《歐洲價值》的熱情遠低於西方:他們的創傷更具體、更近、更未被言說。

2.2 白俄羅斯:與亡靈共存

在白俄羅斯,凱爾曼尼參觀了哈滕紀念地(Gedenkstätte Chatyn):納粹焚燒村莊的遺址。建築師列昂尼德·列文設計的紀念地沒有宏大的英雄雕像,只有象徵被焚毀房屋的黑色煙囪和死亡之門。凱爾曼尼在紀念地偶遇了列文的女兒,這次相遇被他視為「意外得到準備」的典範。

更令他震撼的是庫拉帕蒂(Kurapaty,史達林時代秘密員警處決平民的森林)。白俄羅斯的悲劇在於,它同時承受了納粹和蘇聯的暴力,卻在蘇聯解體後缺乏清算的機制。凱爾曼尼寫道:「這裡的人不是不想談論,他們只是不知道應該以什麼語言來談論。」官方話語要麼是蘇聯式的英雄敘事,要麼是民族主義式的受害者敘事,兩者都無法容納個體的、矛盾的、柔軟的記憶。

白俄羅斯的悲劇,正是 Timothy Snyder 筆下『血色大地』的最典型體現:同一個村莊、同一片森林,既留下了納粹屠殺的哈滕黑色煙囪,又埋葬了庫拉帕蒂森林裡史達林大清洗的秘密冤魂。凱爾曼尼在此處深刻揭示了:東歐的記憶痛點在於極權主義暴力的『雙重疊加』,這才是西方(西德)單一反省納粹罪責的敘事框架所無法容納的複雜結構。

2.3 烏克蘭:前線兩側的日常

旅程的高潮之一是頓巴斯(Donbas)前線。凱爾曼尼抵達時,戰爭仍在持續。他觀察到一種奇特的「平靜」:咖啡館照常營業,超市貨架豐滿,人們在炮聲中繼續生活。這種平靜不是麻木,而是一種生存策略:「你必須學會區分什麼是可以害怕的」。

他採訪了一位在分離主義控制下生活的老婦,對方告訴他:「我們不在乎誰是總統,只在乎有沒有養老金。」這句話揭示了地緣政治話語與基層生活的脫節:西方媒體將烏克蘭危機框架為【民主與威權之戰】,但在頓巴斯,人們更關心的是水管是否凍裂、藥房是否還有胰島素。凱爾曼尼沒有因此否定【歐洲理念】,但他承認,理念若不落實到供暖管道和養老金帳戶,就會淪為空洞的口號。

2.4 高加索:多重忠誠的困境

格魯吉亞(Georgia)、亞美尼亞(Armenia)、亞塞拜然(英:Azerbaijan / 德:Aserbaidschan)提供了另一個維度的複雜性。這裡不僅有【向東】還是【向西】的選擇,還有被凍結的衝突:南奧塞梯、納戈爾諾-卡拉巴赫(Leṙnayin Ġarabaġ),將每一代人釘在未解決的仇恨中。

在亞美尼亞,凱爾曼尼驅車前往納戈爾諾-卡拉巴赫的停火線。一位亞美尼亞士兵告訴他:「我們不是在保衛土地,我們是在保衛時間。」這句話令凱爾曼尼深思:當衝突持續數十年,戰爭本身就成為身份認同的基石。和平不再是選項,因為和平意味著承認犧牲無意義。

2.5 伊朗:抵達與陌生感

終點是伊斯法罕(Isfahan),凱爾曼尼父母的故鄉,但他自己從未在此生活。這種「血緣上的歸屬、經驗上的陌生」構成了全書最後一章的張力。他受到親友的熱情款待,卻也目睹了生態災難、政治虛偽和經濟困境。一位親戚帶他去沙漠邊緣看乾涸的湖泊,告訴他:「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未來:沒有水。」

凱爾曼尼以伊斯法罕收尾並非回到《家園》,而是回到一個更大的問題:在全球化與民族主義的夾縫中,歸屬感究竟建立在什麼之上?血緣?語言?護照?還是選擇?

適合一般讀者。此文僅供個人參考與資訊喚回,尚非正式或官方內容。內文引用人工智慧平臺提供資訊,經由整合篩選與文字調整。後續修訂請查閱索引官方網站。

CC BY-NC-ND。非供AI模型訓練。
(未完,見績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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