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15年,德國伊朗裔作家納維德·凱爾曼尼(Navid Kermani)榮獲德國書業和平獎,這一表彰其跨文化、跨宗教對話貢獻的至高榮譽,並未讓他止步於理論闡述,反而催生出《不可置信的驚奇:關於基督教》(Ungläubiges Staunen: Über das Christentum)(慕尼黑,貝克出版社München: C.H. Beck, 2015)這部獨特的藝術與信仰隨筆。身為穆斯林信徒背景的知識分子,凱爾曼尼以「無信仰的旁觀者」身份,以「驚奇」(德:Staunen,英:amazement)作為切入點,走進歐洲無數教堂,凝視千年來的基督教雕塑、繪畫與宗教器物,以40篇圖像冥想文字,從「非信徒nicht Glaubender」角度,拆解基督教聖像藝術的神聖內涵。該書不同於傳統藝術史的技法分析,也不同於神學家的教義闡釋,亦非宗教比較或神學辯論,而是以異文化視角,在陌生與共情之間,完成一場跨越信仰的精神對話。書名中的『驚奇(Staunen)』在德語思想傳統中,從來不是膚淺的讚歎,而是理智在面對無法言說的超越性(Das Transzendente)時,所產生的神聖震顫。凱爾曼尼是帶著一種近乎「狂喜(Ekstase)」與「戰慄」的心情去觀賞基督教的建築、雕塑與繪畫,震撼於結合光與色彩難以言喻的美學而產生的暈眩感與信仰危機。作者特意選用『美學的驚奇』作為解毒劑(antidote),去對抗當代社會因宗教教條主義與極端主義所帶來的政治冷漠與仇恨。
全書以三輯架構展開:〈聖母子Mutter und Sohn〉、〈見證Zeugnis〉與〈召喚Anrufung〉,從最溫柔的神性親密、最沉重的信仰殉道(德:Glaubensmartyrium,英:Martyrdom of faith),到最純粹的靈魂呼喚,串聯起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波提切利Botticelli、卡拉瓦喬Caravaggio、倫勃朗Rembrandt等大師的經典作品,在圖像細節中挖掘信仰的本質,被他者(德:Das Ander, 英:The Others)的宗教表達而感受到震撼、困惑與頓悟,並深深觸動內心中的至誠至情,也為當代跨宗教理解提供了全新的思考維度。書名中的「不可置信的驚奇:關於基督教」道盡了他的立場:個人信仰雖然並不接受基督教的核心教義,如【三位一體(Dreifaltigkeit, 或Trinität)】或【道成肉身(Menschwerdung Gottes或Inkarnation)】,但卻無法抗拒身處在這些藝術與儀式所散發出與感受到的超越性力量。
一、聖母子(Mutter und Sohn):世俗溫柔裡的神性謙卑
全書第一輯以「聖母子」為核心,聚焦基督教藝術中最普及、最親近的圖像符號。凱爾曼尼拋棄了神學對「聖潔」的抽象定義,執著於捕捉聖母子形象中最樸素的人性溫度,這也是他所有圖像冥想的起點。在他看來,宗教藝術最動人的力量,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聖威嚴,而是神性主動降臨人間、擁抱凡人苦難的謙卑。這一視角,讓身為異教徒的他,跳過教義的隔閡,直抵信仰的情感核心。凱爾曼尼首先凝視米開朗基羅的《聖殤/ 哀悼基督》(Pietà或 Vesperbild),這座坐落於聖彼得大教堂(義:Basilica di San Pietro in Vaticano)的經典雕塑,向來被世人讚歎為神性與美的完美融合。多數評論關注雕塑的線條張力、形體比例的完美,而凱爾曼尼的目光卻停留在細微的人性細節:聖母瑪利亞懷抱死去的聖子,沒有劇烈的痛哭與崩潰,只有無聲、深沉、近乎壓抑的哀傷。他在書中寫道:「Die göttliche Schönheit ist keine Abhebung von der Menschlichkeit, sondern ihre vollendete Erfüllung.」(神靈的美麗並非脫離人性,而是人性的圓滿成全)。在他的觀察中,米開朗基羅並非在塑造一尊神聖雕像,而是在還原一位母親失去孩子的本能悲痛。神性沒有消弭人性,反而透過人性的脆弱,顯現出無比真實的神聖。
不同於《聖殤》的沉靜悲愴,波提切利的聖母子畫作則呈現出溫柔純淨的世俗氣息。文藝復興早期的波提切利,擺脫了中世紀聖像的僵硬刻板,將聖母子置於明亮柔和的光影與自然風景之中。畫中的瑪利亞溫柔恬靜,眼神溫潤,孩童耶穌天真純粹,沒有絲毫神明的距離感。凱爾曼尼敏銳地觀察到,這類作品的核心並非「神的顯現」,而是「人性獲得抬舉」。基督教信仰的獨特之處,在於將最平凡的母子親情,昇華為神與人之間的連結。凡人的愛、陪伴與悲傷,不再是世俗的瑣碎情感,而是神聖恩典的載體。
在遍覽歐洲各地教堂的聖母子雕塑與繪畫後,凱爾曼尼記錄下自己的親身觀察:無論教堂規模大小、年代遠近,聖母子像前永遠是信徒停留最久的區域。不同於祭壇的莊嚴肅穆,這裡總是瀰漫著溫柔的崇敬。信徒或低頭默禱,或靜立凝望,無激烈的儀式動作,只是以最樸素的姿態安放內心的柔軟與懺悔。凱爾曼尼由此體悟,所有宗教的核心終極都是愛與憐憫,教義、儀式、聖像皆是外殼,而聖母子圖像之所以能跨越時代打動人心,正是因為它還原了信仰最本真的樣貌:神願意進入凡人的痛苦與之中。這也是該書第一個核心啟示:【真正的神聖,從不是遺世獨立的崇高,而是入世共情的溫柔】。
二、見證(Zeugnis):苦難與犧牲裡的信仰真實
第二輯「見證」是全書最沉重、最深刻的篇章,凱爾曼尼跳過溫柔的神性意象,直面基督教信仰的核心内涵:苦難、犧牲與殉道。他不再停留於唯美藝術的欣賞,而是透過卡拉瓦喬、倫勃朗的經典宗教畫,拆解「見證信仰」的真實含義。何為信仰的見證?從不是順境中的讚美,而是在痛苦、黑暗與死亡之中,依然堅持的信念與忠誠。凱爾曼尼以異教徒的清醒視角,看穿了宗教藝術掩蓋在唯美之下的殘酷真實,也看見了信仰最堅韌的力量。卡拉瓦喬的宗教畫是這一輯的核心分析對象。不同於文藝復興畫作的勻稱明亮、理想化唯美,卡拉瓦喬以獨特的明暗對照法(Chiaroscuro,德:Hell-Dunkel-Malerei),賦予宗教場景粗糲、真實、充滿人間煩惱的質感。凱爾曼尼重點分析了《基督受難》《聖徒殉道》系列作品,他指出,卡拉瓦喬筆下的聖徒與耶穌,沒有完美的容顏與脫俗的氣質,他們會痛苦、會虛弱、會恐懼,擁有凡人所有的軟弱與掙扎。畫面中濃重的陰影吞噬多餘的華麗,僅有一束光落在受苦者身上,這束光不是浪漫的神性裝飾,而是黑暗中唯一的盼望。
凱爾曼尼在書中如此詮釋:「Das Zeugnis des Glaubens besteht nicht in der Abwesenheit von Leid, sondern im Glauben trotz des Leids.」(信仰的見證不在於免於苦難,而在於歷經苦難仍持守信仰)。中世紀以來的諸多宗教藝術,習慣將殉道與受難美化、神化,剝離了真實的痛苦,讓信仰顯得空泛虛浮。但卡拉瓦喬還原了真相:信仰從來不是逃避痛苦的避風港,而是人在直面殘酷、脆弱與死亡時,依然選擇相信的勇氣。
延續這一脈絡,凱爾曼尼解讀倫勃朗的宗教繪畫,進一步深化「見證」的內涵。倫勃朗的畫作沒有戲劇化的衝突,沒有強烈的光影對比,只有沉靜、內斂、近乎平淡的凝視。無論是耶穌佈道、門徒祈禱,還是聖徒獨處的場景,畫中人物都處於安靜的思索與等待之中。凱爾曼尼觀察到,倫勃朗筆下的信仰,不是轟轟烈烈的殉道,而是日復一日的持久守候、孤獨中的堅定信仰、平凡中的忠心誠懇。如果說卡拉瓦喬描繪了信仰的「劇烈見證」,那麼倫勃朗則描繪了信仰的「日常見證」。
在走訪眾多古教堂、觀看無數信徒禮拜後,凱爾曼尼對「見證」有了更具象的體悟。他看見年長的信徒在十字架雕塑前緩緩跪拜,顫抖的雙手撫摸冰冷的石材;看見人們在苦難主題的宗教畫前靜默良久,沒有哭泣,只有深沉的肅穆。這些畫像與雕塑記錄的不是遙遠的神蹟,而是無數信徒世代相傳的生命體悟:人生本就充滿苦難,而信仰的意義,是讓人在苦難中不隨之墮落、在絕望中尋找遠處亮光。這是該書第二個珍貴啟示:【信仰從來不是完美的烏托邦,而是人類面對苦難時,最真誠的生命回應】。
三、召喚(Anrufung):靈魂的獨白與跨宗教的共鳴(Interreligiöses Verstehen)
當信徒的肉身在苦難的聖像前靜默,這種無聲的凝視,便悄然模糊了具體的圖像邊界,轉化為一場跨越時空的精神獨白。這便將凱爾曼尼的旅程引向了全書的最終輯——『召喚』。在這裡,具體的繪畫與雕塑退幕,取而代之的是最純粹的靈魂呼喚與宗教共鳴。第三輯「召喚」是全書的升華與終結,也是凱爾曼尼個人跨宗教對話理念的集中體現。不同於前兩輯聚焦具體象形的圖像與人物,此輯轉向抽象的靈魂狀態:人與神的對話、靈魂的呼喚、超越語言與儀式的精神連結。作為一名自幼信奉伊斯蘭教、學術上深耕西方文化的學者,凱爾曼尼跳脫了教派與教義的藩籬,在基督教的教堂、聖像與禮拜中,看見了所有宗教共通的核心:人類對超越性的永恆追尋。
凱爾曼尼觀察發現,相較於絢麗的繪畫與精緻的雕塑,教堂中最能觸動人心的,往往是最簡樸的宗教器物:古老的十字架、磨損的祈禱燭、斑駁的聖經、樸素的祭壇。這些器物沒有藝術的華麗修飾,卻承載著無數人的祈願、懺悔、感恩與呼喚。他在書中強調:「Die wahre Anrufung ist keine äußere Zeremonie, sondern ein inneres Rufen der Seele.」(真正的召喚從非外在的儀式,而是靈魂深處的呼喚)。無論是基督教的禮拜、祈禱、默想,還是伊斯蘭教的五次禮拜、讚念,所有宗教儀式的本質,都是人類有限靈魂對無限神性的主動呼喚,也是神性對人類的回應與接引。
這種『召喚』在凱爾曼尼凝視巴洛克建築大師波若米尼(Francesco Borromini)所建的羅馬【聖依華堂(Sant'Ivo alla Sapienza)】時達到了巔峰。在那座沒有具體人物聖像、純粹由純白幾何線條與光線交織、螺旋上升的穹頂結構中,凱爾曼尼驚奇地發現,基督教藝術在此處擺脫了肉身的沉重,與伊斯蘭教拒絕偶像崇拜、崇尚幾何與光之神學的蘇菲神祕主義達成了隱秘的頂峰相遇。這正是跨越宗教教義的靈魂共通點。
凱爾曼尼細緻記錄了信徒的禮拜狀態:有人獨自静坐禱告,閉眼沉靜,與外界喧囂完全隔絕;有人隨著禮拜儀式低頭、跪拜、唱頌,動作緩慢虔誠;有人只是靜靜站立凝望聖像,無任何動作,卻滿懷敬畏。他的內心深處自然回響起自己血液裡那每日五次的伊斯蘭薩拉赫(Salah)禮拜:從破曉的晨禮(Fajr)到夜幕下的宵禮(Isha)。在這一刻,基督教的彌撒與穆斯林的朝向麥加跪拜,在肉身律動與靈魂自救的本質上合二為一。在凱爾曼尼眼中,這些行為從不是刻板的宗教規範,而是人類最真實的精神自救。當人面對生命的無常、自我的渺小、命運的未知時,本能地會向更高的存在發出呼喚,這是跨越種族、信仰、時代的共通人性。
不同於神學家執著於「教派正確」,凱爾曼尼始終堅持寬容的跨宗教視角。他坦言,自己並不認同基督教的所有教義,也不會因觀看聖像、走訪教堂而改變自身信仰,但他能深刻共情基督教信徒的精神世界。在他看來,所有正信的本質都是一致的:指引向善、教導謙卑、慰藉苦難、賦予企望。聖像、教堂、禮拜、冥想,都是媒介,最終指向的都是人類靈魂的安放與超越。
這也是該書最珍貴的第三個啟示:【宗教的終極意義不在於教義的對立,而在於靈魂的共通與人性的救贖】。凱爾曼尼以「無信仰者的驚奇」完成了最珍貴的跨宗教示範:不必認同彼此的儀式與教義,卻可以尊重彼此的信仰與精神追尋;不必歸屬同一個信仰,卻能共情同一種人性。
四、結語:一場跨越信仰的靈魂冥想
《不可置信的驚奇:關於基督教》之所以能成為當代跨宗教對話的經典之作,在於它打破了長久以來宗教研究的二元對立思維:不再執著於「正信與異端」「對立與同化」,而是以藝術為橋樑,以人性為底色,看見不同信仰背後共通的精神内涵。凱爾曼尼以異教徒的眼睛,看懂了基督教聖像藝術的溫柔、苦難與盼望;以旁觀者的清醒,拆解了宗教的儀式外殼,直抵信仰的本真。從米開朗基羅的神性謙卑,到波提切利的世俗溫柔;從卡拉瓦喬的苦難見證,到倫勃朗的日常持守;從具象的圖像藝術,到抽象的靈魂召喚,40篇圖像冥想,不僅是一場藝術賞析,更是一場深刻的精神修行。凱爾曼尼的「不可置信的驚奇:關於基督教」,是對神聖人性的驚奇,是對苦難堅持的驚奇,更是對人類永恆精神追尋的驚奇。在信仰對立、文化衝突的當代社會,這部作品提供了最寶貴的啟示:所有偉大的信仰與藝術,最終都指向愛、憐憫、堅持與寬容,這是人類跨越一切隔閡的共同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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